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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事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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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事故

晏山進家門時,看見周笛在掃地。她掃地的姿勢多麽怪異,身體前傾得厲害,像風中細草搖來晃去,左手扶住電視機旁的置物櫃,右腳懸空著,掃把柔軟地塌下腰身,往一切能使它發聲的硬物上碰撞。晏山把行李箱放在墻邊,才發現他母親的右腳腫得觸目驚心,從腳趾到腳踝一片高高聳起,如同山脈連綿的走勢,顏色像熟透了的紫葡萄,這只腳看上去非常可憐,似乎下一秒就要壞死了。

她勤勤懇懇地要去掃桌下的縫隙,或許太過專註,直到晏山叫了她一聲,她的臉部肌肉才倏地抽動了一下,直起身來撐住掃把站好了,微微訝異道:“你怎麽回來了?”隨後便明白過來晏山知道了家中發生何事。

小姨在電話裏未提起周笛的腳傷。他問:“你的腳是怎麽回事?”

周笛稍皺眉頭,倚靠著置物櫃。不走運,好好等紅綠燈都能被電瓶車撞上,不是在人流多的路段,旁邊除她一個行人也沒有,肇事者很惶恐地從地上爬起來扶她,她仰天躺倒,慘白的天空縮成一條窄縫,她痛得根本坐不起來,暈乎乎像置身雲上,聲音卻是醇厚夾雜著痛苦,說你沒長眼睛嗎?這麽寬的地方你非要往我身上撞!我跟你有仇嗎?肇事者說姐對不起,剎車失靈了。隨後他被她的眼淚愕住,眼淚是順從地朝下淌,在她的眼角結成幾顆滾圓的瑪瑙。多日的焦躁讓周笛在疼痛中爆發了,她甚至想不顧形象地撒潑打滾。

晏山說:“去過醫院了?”

“醫生說沒太大問題,今天腳卻腫成這樣,根本沒辦法沾地,站久了還墜著疼,下午約了肇事者去醫院,還是要照個CT。”

晏山奪走周笛緊握的掃把,扶她去沙發上坐著,說:“腳都成這樣了,還要站著掃地。”

“在家躺著太閑太悶了,而且地上很多頭發,看著心煩。”周笛蹦跳著,像左腳下安裝了彈簧,光腳掌將地面跳得“咚咚”震響,她說昨天穿拖鞋跳著走,以至於狠狠摔了一跤。晏山想等會應該去樓下打聲招呼,送點道歉的禮物。

“怎麽不讓小姨過來?”

“不麻煩她了,讓你小姨夫天天開車夠不好意思的了,但你爸司機也在受調查,這事交給外人又不放心。”

周笛有重度的潔癖,在外面回來是不能直接坐沙發的,必須要換了家中幹凈的衣服。潔癖到了一定程度就並非是好習慣,反而讓自己深受折磨,周笛常常是一面抱怨,一面毫不手軟地擦拭家中各個角落,就算請過家政也不心安。父親對日常生活各方面一竅不通,像個稚兒,其實若不是智力有缺陷,怎麽都該做得好家務,只是心安理得地不願意勞累,這是一場對峙,誰的底線低誰就像享受,周笛顯然更無法忍受臟亂。

晏山繼續未完成的清潔工作,周笛指揮他,漸漸讓他生出不耐地說,又不是缺一雙眼,哪裏有灰塵我看得見。晏山也愛幹凈,但從不逼迫他人也要一樣幹凈,同理,自己很累時絕不會動一根手指頭,不想就不要做,他覺得周笛是主動把自己憋成了受氣筒。

差點和周笛產生爭執,看見她擡起來的青紫右腳,晏山又把話咽回去了,說:“這幾天我住家裏照顧你,你就不要再亂動了。”

“你小姨本來說給我找一個護工。”

“算了吧,我也不放心。”

還沒購入拐杖,晏山從櫃子裏取出兩根他以前的登山杖,先讓周笛將就著,下午去醫院再買,看情況可能還需要輪椅,但周笛拒絕輪椅,沒有必要浪費錢是一個理由,另一個理由是她不希望被人用輪椅推著到處走,這讓她的自尊心受到磨損。晏山諷刺道:“你的意思是那些坐輪椅的人都是失去自尊的人?”周笛眉毛一豎,說你少歪曲我的意思,他們坐輪椅是沒有辦法,而我是根本不用坐。

晏山無語,周笛讓他上樓在她房間把她的古詩集拿下來,腿瘸了腦子再不能繡,她要背背古詩。因為受傷不方便上下樓梯,周笛睡在樓下的客房,但好多東西都在樓上,一人在家拿不下來,晏山回家剛好幫忙,他前前後後被使喚了幾次,終於說明要罷工,坐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,才問:“我爸的情況怎麽樣了?”

周笛嘴裏捋著《將進酒》,做著口型卻並不出聲,瞪著眼默背,而後深深地嘆氣,手把翻開的書反過來壓在腿上,用低沈的聲音說:“你爸是沒有問題的,但上面不肯放人,還在問話,那種封閉壓抑的環境最折磨人......”

每次周笛說起晏之立的事,語氣就自動變得很禁忌似的,仿佛在訴說一個秘密。晏山讀書時,過年晏之立還能在外面的餐館和家裏人聚餐,談到某些事,大人會降低音量,各自眼神都警惕起來,在外也不能隨意提起父親的名字,因此許多時候,晏山覺得父親不是一個真實的形象,而是模糊的雕塑,很金貴,他觸碰不到。

晏山安慰周笛道:“只是要走正規的流程而已,又不會誣陷他,你不要操太多的心。”

“怎麽可能不操心?”周笛拖著兩個垂吊的黑眼圈。

是的,讓周笛不操心是不可能的事,她操心已成了永久的習慣,從和晏之立結婚後她就開始了漫漫的操心之路,包括她自己的工作、晏之立的工作、晏山的學業,以及現在,晏山虛無的婚姻。她年輕的時候體態偏胖,臉是肉乎乎的鵝蛋,脖子不往後縮也是兩層下巴,皮膚粉白,四十歲之後整個人被削去了一半,兩腮凹下去,晏山每次見她,都總覺得她又瘦了一些,此時更是消瘦,他都懷疑她沒有吃飯。

“你操心也改變不了任何事。”

“你倒是會安慰人。”周笛說,“現在想想,你不走這條路是對的,你做事向來沈不住氣,難免會得罪很多人,到時候沒有人收拾殘局該走得多艱難。”

“不要假定毫無可能發生的事情,當初你們都跟我置氣,現在變臉倒是很自然。”

晏山習慣周笛的數落,想到他要是走父母規劃的路,早已喝出滾圓的大肚,腦袋上剩不了幾根毛,酒杯變著法地高低碰著,心裏一股惡寒。他看看表快到醫院預約的時間,說我們去醫院吧。

肇事者在門口候著,小個子男人,頂著一張幹癟的面孔賠笑走來,他提早借好醫院門口的輪椅,周笛攙著晏山的手,有些不情願地坐下,很深地陷進輪椅當中,這讓她顯得分外矮小,晏山有些不習慣如此模樣的周笛。男人說周姐,這是你兒子?長得真帥真高,你簡直太有福氣。周笛不鹹不淡地“嗯”了一聲,銅墻鐵壁不會被幾句套近乎的話攻破,該有的賠償一分不能少。

男人話多,一路都在翻動嘴皮子,說他的車一直有剎車不靈的問題,前幾次都是自己摔跟頭,不管摔多慘都是拍拍手站起來,也沒在意,那天腦袋反應遲鈍了,直直撞上周笛,才出了大事故。晏山說你這不是故意禍害人嗎,明知車有問題還不修,你要是往一輛貨車上撞,有幾條命都不夠你折騰的。男人狂點頭,連聲道歉,說已經將車拿去修了。

醫院人多,排隊等著叫號,男人抱怨起昨年父親生病住院,母親身體也頻頻出問題,周笛警惕地直起背,以防男人是賣慘博取同情心,她丈夫還被變相關禁閉呢,誰同情她?他叫周笛姐,實際只比周笛小一歲,周笛隨口問他兒女多大,結果他回答說他還沒成家,於是周笛偏頭來看晏山,嘴唇曲折地顫動,好像在和晏山說:看吧,如果你執意不結婚,這會是你五十歲之後的結局。晏山識相偏轉過臉。

醫生的手按得周笛在診室狂嚎,晏山在旁聽得揪心,暗自咬緊牙關,疼痛肯定是頂級的,連周笛這樣好面子的人都無法控制聲音,他把手放在周笛肩膀上,看他媽整張臉皺成一團,紋路蜿蜒下去,心疼得鼻酸,擡手揉了揉鼻尖。醫生說不用打石膏,上網買個踝關節固定器就行,晏山要掏手機搜,周笛拉住他的手肘,說:“小楊,你幫我看看。”

男人手機用得不熟練,字也寫不來,臊得直撓頭,晏山看不下去他的窘樣,說我來買,你把錢直接轉給我媽就行了。男人繳完費急著要去上班,晏山留著陪周笛照CT,排隊的人有幾個一看就是重癥,其中一個光頭的男人從輪椅上下來,立馬兩膝觸底跪下去,身體軟成一根橡皮糖,怎麽捏都成不了型,妻子慌忙拉拽住他,將他一邊肩的衣服向上扯,露出分明得像洗衣板似的肋骨。

晏山急迫地移開眼神,大概那些無意又自覺傾瀉的憐憫和慶幸都是冒犯,讓他體會到作為健康人類某種程度的陰暗。周笛顯然也註意到重病的男人,目光變得有些呆滯,她的嘴唇咬上紙杯的邊緣,摩擦,直到橢圓的邊沿薄成一張紙。

“外婆的情況還是很不好,你要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
晏山說:“哦。”

他正在打字,告訴隋辛馳他已經到了湛城,剛才他還想和隋辛馳發一句什麽消息,但經由周笛打岔,他完全忘記了,於是對話框中就只剩一句“我到了”,沒頭沒尾,也讀不出什麽特殊含義,晏山沒有任何必要向隋辛馳報平安。饒是晏山在記憶裏如何搜刮,他還是想不起來,但他一直努力地回想,似乎想得越久,外婆不好的事實就能被掩埋過去,所以晏山幾乎將隋辛馳的頭像視為救命稻草了,即使隋辛馳遲遲不肯回覆他。

晏山心想糟糕。不是覺得心灰意冷,也不是要改變原定想法,他只是差點忘了,隋辛馳也可以是個心狠手辣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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